你在哪裡？

天起了涼風，耶和華神在園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聽見神的聲音，就藏在園裡的樹木中，躲避耶和華神的面。耶和華神呼喚那人，對他說，你在哪裡？他說，我在園中聽見祢的聲音，我就害怕，因為我赤身露體，我便藏了。（創三8-10）

在伊甸園神話裡，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受蛇誘惑吃了上帝禁止人吃的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以後，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是赤身裸體的，於是就拿樹葉編織裙子來穿，想要遮掩自己裸體的羞恥。當他們聽見上帝呼喚的聲音時，兩人就一起躲藏起來逃避神。但神持續在尋找著人，祂呼喚著亞當說：「你在哪裡？」亞當聽見了上帝的呼喚，他解釋自己一聽到上帝的聲音就感覺到害怕，因為羞恥於自己的赤裸，於是就躲藏起來。

伊甸園裡有各種樹所結的美好果實，都是上帝供應給人作食物的，其中特別指名的有「生命樹」和「分別善惡樹」兩種，神說一切果實皆可食用，唯獨只有分別善惡樹所結的果實不可食用，因為吃下分別善惡樹的果實必定會招致死亡。亞當與夏娃沒有選擇生命樹的果子來食用，卻選擇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子，是因為他們聽信了蛇的誘惑，想要「像神一樣」擁有分辨善惡的智慧，也就是說，能夠審判他人，孰為善？孰為惡？能夠分別出善惡，目的也就是想要「維護良善，剷奸除惡」，但殺心一起，果然招致了自身的死亡。想要像神一樣的人類，其實並沒有神一般的全知全能，不可能真正辨別出他人的善惡而無差誤，更何況人最根本的問題還不在於外在，而是在內心裡面。正因為人人皆是軟弱而有罪的人，人自己本身既然就有虧損、有偏差，光只是站立在神面前就驚懼不安，感到羞愧歉疚而無地自容，而這樣的人又哪裡能夠公正地作別人的審判官呢？神要我們「選擇生命」，不要「選擇分辨善惡」，但人卻還是受到「想要扮演上帝角色」的誘惑，選擇了分辨善惡，卻放棄了生命。

「分辨善惡」之舉究竟錯在哪裡？為何看似「正義」的舉止會導致死亡？線索就在前段經文當中。在伊甸園人類始祖墮落的故事之前所記載的，是上帝創世的故事，在所記述的每一項造化行動之後，都綴有一小句結語：「神看為好」。神從黑暗中創造出光，祂看光是好的；神創造天地，祂看著是好的；神創造生命，祂看著是好的；神看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受造萬有在神眼中一概為好，且是甚好。存在本身就是美善。你「在」，我「在」，天地「在」，萬有存在是由於分潤創造主本身的美善而有，一切「在」的本身，就已經是美好的，且是甚好。受造界中並沒有什麼無價值、不好的存在，至少在受造的起初是絕對沒有。如今我們視為「不好」、視為「惡」的，從來就不是為了惡而受造而有的，而是從起初受造的美善狀態墮落、遭貶損之後的一種「毀損狀態」，有缺損、不足、污染、有病、不能發揮原初功能、傳染毒害....亦即本來美善，只是現今處於「待修」狀態。舉例來說，假若我擁有某個出於大師之手的名貴藝術品，因為先前保存狀態不佳而有了毀損、染汙，幾乎認不出本來面貌，但無論如何受損嚴重，始終是大師傑作，價值在創作完成之初就已是內涵本有的，縱有或大或小的貶損，本身還是大師傑作。假若因其「狀態不佳」就將之徹底毀棄，這徹底毀棄之惡顯然更大於先前局部的毀損與污染。再者，假若我們能因某種條件或理由而判斷某些生命存在的惡大於善，故此應當毀滅此邪惡生命才是善。那麼，假設宇宙間另存在一類高等文明之受造物，其進步遠勝於人類，就其眼中所看見之人類，相較之下實在是野蠻、殘暴、邪惡、卑鄙、不可救藥之極的品類，依人類眼中標準的所謂良善，在彼眼中仍還遠遠是鄙下卑劣的污穢性情而已，那麼彼等高級受造物有否權利「判斷」應滅絕他們眼中卑劣的族群呢？若從這個角度著想，應不難理解，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美善，容或是尚未成熟、尚未臻完善、或是有缺損與染汙的，但生命本身就是美善的，生命的價值必然需要是絕對的，否則假若有生命「依我的標準」實在是可殺的，那麼「依他者的標準」，或者自以為良善的我也實在是可殺的。毀滅的意念一旦生起，生命整體就受損，我也必然受損，因為我就是這整體中的一部份。也所以，我們必須「選擇生命」，不要選擇審判，審判只會導向死亡，個體之死亡，既然擴大污染導致全體的死亡。

由於人的失敗與錯誤將死亡引進了伊甸園裡，上帝需要想辦法加以補救，祂靠近人——就是原初被造就生活在上帝面前，然而現今卻已再也見不著上帝之面的亞當——上帝呼喚著：「你在哪裡？」祂呼喚並非因為祂找不著亞當，尋不見亞當的蹤跡；而是因為亞當的靈性之眼被罪蒙蔽，他已見不著上帝。但其實上帝未曾不在，而是亞當已然感受不到上帝的臨在。亞當已經失落了，但上帝立意要尋回他。自人失落以來，生活在此世總有深刻的流離他鄉受放逐之苦而深深懷想家鄉之感。思鄉，卻找不到回家的路。失去家，失去歸屬感，也失去自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好似永遠在流浪的旅程中，不知應歸向何方。然而，上帝並未放棄人，祂一直主動地在尋找著人，祂的呼喚聲音：「你在哪裡？」表達祂殷切尋找的心情，也提示著人：「你知道你現在身處何處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為何不在家裡？」、「你到底是怎麼流浪到這裡來的？」上帝是那引頸企盼浪子歸家的天父，祂始終在尋找、在呼喚、在等待著祂的孩子回家，一切的豐盛都在家中，一切的恩典都在天父的懷中，愛的本身無限地自我付出、自我給予，等待著我們不再迴避躲藏，伸手領受這愛、這份恩賜贈禮，以愛還贈給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