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贈禮

我的肺腑是祢所造的。
我在母腹中，祢已覆庇我。
我要稱謝祢，因我受造奇妙可畏。
祢的作為奇妙。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處被聯絡，
那時，我的形體並不向祢隱藏。
我未成形的體質，祢的眼早已看見了。
祢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祢都寫在祢的冊上了。
神啊，祢的意念向我何等寶貴。其數何等眾多。
我若數點，比海沙更多。
我睡醒的時候，仍和祢同在。
（詩一百卅九13-18）


生命是一個禮物，是一項恩賜贈禮。意思是說，生命是被賦予給我們的一份美好，我們未曾要求，未曾指定，未曾努力贏得或賺取。在我們懂得思考「生命為什麼會存在？」懂得反省「自己為何活著？」之前，生命就已經是給了我們的了。我們已然存在，已然生活著，此時此刻，就在這裡。我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在初初醒覺自己是活著、存在著、讚嘆生命之美好、摸索尋找生之意義與方向時，有著乍然初醒的驚異、躊躇滿志的興奮和前路未明的惶恐。我們不知道生命哪裡來？會往哪裡去？只知道自己已經在。

生命是已然領受的贈禮。禮物既不是我們事先要求、在我們期待想像中的東西，所以在領受的當下往往需要先看一看，收到的是什麼？我們的生命就是已經給了我們的禮物，所給了我們的，將是怎麼樣子的？收到禮物的我們還不知道。但預備禮物、給予禮物的那一位，生命的創造主，祂是知道的。大衛的詩中說：我的肺腑（在我的內裡自己尚不明瞭的部分）是祢創造的，我還是母腹中的胎兒，還在孕育的未成形階段時，祢已經開始保護、關顧我，我還不認識自己是誰的時候，祢已經看見我、已經認識了我。甚至於我還未生活過的未來，祢已經紀錄了。給予我們生命的創造主，祂對我們關注與愛撫，甚於母親對她懷胎、乳養嬰孩的關愛。

我們好像一枚種子被種下，生命發展需求的一切潛能，都已經蘊藏在我們裡面了。我們還不曉得自己將長成什麼，唯有種下種子的園丁曉得，也唯有園丁才曉得，為這枚種子的成長而言，最適當的環境條件是什麼。我們不知道自己將長成什麼模樣，但順著自己內在本有的潛能，我們的天賦、我們的恩賜、這一切已經給予了我們的，也就是我們所已經領受了的生命本身，自然地伸展、發育，生命各自成其美好。

我們若是大樹，就必須經歷數十寒暑的風霜雨雪烈日曝曬，盡力向下紮根、向上挺拔；我們若是小花，就要奮力綻放出這一季的繽紛，在短暫易逝的秀麗華美中盡情頌讚生命、慶祝生命，畫成這一季的春天。生命若是一首歌，既有音符初揚的清亮宛轉，也有中間高亢激昂的熱情，自也難免深入低谷裡跌宕沈鬱的階段，階段就只是階段，是抵達終點之前所必須經過的路程。好像植物的生長有其季節更迭的階段，一篇文章有著起承轉合的階段，一首樂曲銜接相繼發展的幾個樂章；生命的故事也會有序幕直到終場。我們就是演唱自己生命之歌的歌手，要頌讚、歡慶、享用這份生命的贈禮，直到完成為止。

無論怎樣的階段都有限期，有不斷擴展同時也是勞苦奔波忙碌而疲累的時候，也有經霜凍雪僅能保存一線生機但同時也是清除害蟲與冗枝殘葉重新盤整等待再次茁發的時候，有鮮嫩出芽的時候，也有碩果纍垂只待採割收藏的時候。有時奮力伸展，有時忍耐等待，我們跟隨著作曲者的指揮，在祂手下吟唱這一首生命之歌，歡慶著生命本身，也頌讚著賜予生命的生命之主，這位創作生命之歌的藝術大師。

那能夠帶領我們走過生命中每一個艱難階段直到終點的，並不是我們的智慧能力，而是我們對這位園丁、這位生命嚮導的完全信賴。所有我們不知道的，祢都知道，而所有我們不能明白的，將來有一天，在曲終謝幕歡迎我們歸家的掌聲與歡呼中，我們也都終將明白。在此之前，我們要繼續生長，盡情歌唱。

你們要讚美耶和華。
我的心哪，你要讚美耶和華。
我一生要讚美耶和華。
我還活的時候，要歌頌我的神。（詩一百四十六1,2）

因祂的慈愛永遠長存。（詩一百卅六）

在

耶和華啊，你已經鑒察我，認識我。
我坐下，我起來，你都曉得。你從遠處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臥，你都細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華啊，我舌頭上的話，你沒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後環繞我，按手在我身上。
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
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
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
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
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
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說，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成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見，黑夜卻如白晝發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樣。
（詩一百卅九篇1-12）

當上帝創造天地萬有，也在地上造成男人女人之後，祂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當祂的目光注視著的祂手所造的萬有，尤其是按照祂的形象樣式所造的人類時，祂慈父的心腸自始就是這樣一直溫柔地守護著、照看著祂心愛的兒女。有時我們實在驚異、困惑而不能明白，宇宙的創造主為何竟這樣眷顧地上渺小有如虛無一般的人？我們所居住的這顆小小的地球，在浩瀚無垠的宇宙裡，無異於一顆塵沙，而我們個人在這地上更是如此微渺而彷彿無足輕重。如此偉大無從想像的造物主，何以竟俯就如此卑微的受造？這樣愛我們？比起諸天裡先我們而受造的眾天使，人是小而又小，至極卑微的。在同樣身為受造物的大能天使身上，似乎更能彰顯出造物主無限的威能與榮耀，還有祂至高至深的無邊智慧，而這些都是身為人的我們難以窺見、難以明瞭的至極奧秘。然而在所有奧秘中至極的奧秘就是，祂愛我們。

大衛寫詩驚歎上帝對他的眷顧細察，神認識我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至。祂認識我們，遠在我們受造成形之前，我們的心思意念、一切舉動都不在祂的關注之外，而這關注卻不是監察者的看守監視，而是愛的目光的深情凝注，有如戀人不能將目光離開心所愛的，有如母親的眼神時常照撫著她懷中的嬰孩，即在睡夢中亦默數著孩子輕細的呼息。祂時常關顧，總是臨在，未嘗不在。只是我們不總是覺察祂的臨在。當我們感到神不在時，就如大衛所說的黑暗一般，我們以為黑暗會遮蔽我們，使我們不能見到上帝，或使上帝不能見到我們。然而，事實是黑暗與光明在祂的眼中並無分別，無論是黑夜或白晝，在祂看來都是一樣的透徹分明。

有時，上帝隱藏自己。就好像母親將嬰孩放在一個安全的環境，容讓孩子盡情地探索世界、伸展自己，嬰兒在地上爬行時，把一切拿到的東西都放進嘴裡嚐嚐，他在冒險中感到完全的自由，但其實母親早已把一切能危及嬰孩的物品都收走，將孩子圈在安全的範圍內，鼓勵他自由發展、鍛鍊他的能力、在小小的冒險中認識世界也認識自己。上帝隱藏自己，為給所愛的孩子預備自由的空間，而自由的空間是為了孩子的成長而必須有的。我們在「上帝彷彿不在」的時刻，充分地運用我們被賦予的自由，負起生命的責任，在每個當下做選擇。選擇生命、選擇喜樂、選擇信賴、選擇愛，這就是成長。而神對人的期許，正是慈父對心愛兒女的期許，期待我們發揮生命的潛能，成長，長成「像祂一樣」。在每一個上帝彷彿不在的時刻裡，那是祂對我們的信心與期望，祂知道我們有能力做出正確的選擇，正如我們也有可能失敗一樣，但什麼時候祂放手讓我們自己來，那就表示祂相信我們可以，相信我們必能不辜負祂的期待。而縱使我們有失錯的時候，我們對上帝也應該能有同樣的信賴，知道祂總是在。

沒有一個地方是祂不在之處，因為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因為祂在，所以才有，所以才在。所以，無論身處在怎樣的黑暗裡，要記得，祂在，一直都在。而最感到黑暗的時刻，也許正是祂離你最近的時候。當母雞將小雞圍護在她翅膀的護庇之下時，小雞可能只感覺到緊迫、黑暗、一無所見、一無所知，但實際是它正緊緊被守護在母親的胸懷裡。我們的心也應當像無知軟弱的嬰孩一般，在慈母的胸懷裡安然歇息。

錫安說，「耶和華離棄了我，主忘記了我。」
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不憐恤她所生的兒子？
即或有忘記的，我卻不忘記你。（以賽亞書四十九14,15）

昇天的電梯

雅各出了別是巴向哈蘭走去。到了一個地方，因為太陽落了，就在那裡住宿。便拾起那地方的一塊石頭，枕在頭下，在那裡躺臥睡了，夢見一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來。耶和華站在梯子以上說：「我是耶和華，你祖亞伯拉罕的神，也是以撒的神，我要將你現在躺臥之地賜給你和你的後裔。你的後裔必像地上的塵沙那樣多，必向東西南北開展。地上萬族必因你和你的後裔得福。我也與你同在，你無論往哪裡去，我必保佑你，領你歸回這地，總不離棄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應許的。」雅各睡醒了，說：「耶和華真在這裡，我竟不知道。」就懼怕說：「這地方何等可畏，這不是別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門。」（創廿八10-17）

耶穌看見拿但業來，就指著他說：「看哪，這是個真以色列人，他心裡是沒有詭詐的。」拿但業對耶穌說：「你從哪裡知道我呢？」耶穌回答說：「腓力還沒有招呼你，你在無花果樹底下，我就看見你了。」拿但業說：「拉比，你是神的兒子，你是以色列的王。」耶穌對他說：「因為我說在無花果樹底下看見你，你就信麼？你將要看見比這更大的事。」又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你們將要看見天開了，神的使者上去下來在人子身上。」（約一47-51）

自從人被逐出伊甸園，在地上流離飄蕩，放逐的歲月中，無時不思念記憶中的美好家園。那裡有一切的祝福，是生活於上帝臨在中的豐盛喜樂與平安，而今卻成了心中渴念的遙遠家鄉。在地上的流蕩生活裡發生的第一個悲劇事件，正如上帝所言，死亡果然侵入；該隱由於嫉妒怨忿，竟以暴力殘殺自己的弟弟亞伯。人在地上的生活，因著罪惡所帶來的災難與死亡，時常充斥著痛苦與憂傷。人尋求回鄉之路而不可得，甚至在地上建造巴別塔，意圖使塔頂通天為自己傳揚立名而團結眾人，但卻終究因彼此間的歧異而分裂瓦解。然而就在彷彿毫無希望的時刻，上帝揀選了亞伯拉罕，應許要透過亞伯拉罕與他的後裔將祝福賜下給地上的列族列邦、萬國萬民。

此時的青年雅各繼承了傳自父祖亞伯拉罕與以撒的應許，在自己的人生歷程中也正經歷著倉皇出逃的離鄉背井之苦，在此前途未卜，內心憂懼不安的時刻裡，他夢見一道頂天立地的梯子，貫通連接於天地之間，神的使者藉著這道天梯上下於天地之間，耶和華上帝自己站在這梯上，親自向雅各宣告祂起初的應許，並且允諾要與雅各同在同行，直到親自成就祂所允諾的祝福。雅各夢醒時感到震驚而心生敬畏，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耶和華真在這裡，我竟不知道。」

「上帝竟然真的就在這裡」，雅各驚訝不已。雅各以為上帝在某處，或許是在遙遠的高天，高高在上，權柄威榮無與倫比，但離我太遠，和我無關；也或許，上帝還留在某個過去熟悉的環境或模式裡，祂在某個靈性巔峰的無限光榮裡，但祂並不在現時這個低沈晦暗的幽谷深處，或者是這每一個平凡無奇而不值得被紀念的，彷彿是純粹虛度的當下此刻裡。「理當無所不在的上帝」，祂常常彷彿是不在，以致於當雅各此一神秘的夢境向他昭示，上帝「就在這裡」時，他先是覺得震驚，繼而是感到懼怕了。他揣想著，「此地」必是一個特殊的神聖地域，它異乎尋常，是上帝現身的所在，故而必是「神殿」、是「天門」，是上帝使者來往天地之間的通道，是上帝親自顯現的所在。

雅各神秘而難解的夢境，有如一個謎語一般，直到耶穌將這秘密解明，我們才突然間明白過來，原來這個秘密就是上帝煞費苦心為人安排的歸鄉之路，耶穌向被祂稱為「真以色列人」的拿但業揭開這個隱藏的謎語，是否是因為祂看見了這位「真以色列人」的內心？當他在無花果樹底下默想著自己民族的命運與未來時，當他心中懷想著民族過去以來苦難的經歷與憂傷，一心盼望著彌賽亞的拯救到來時，耶穌點出了他的心事，於是他乍然驚覺眼前這一位就果然真的就是以色列等待盼望已久的彌賽亞。或許只有心中存念民族之盼望而時常默想祈禱的這位「真以色列人」能明白這個奧秘，於是耶穌向他揭示更深奧的奧秘奇蹟，更驚人的啟示真理。耶穌明白說道，你將會看見天堂的大門從此敞開，上帝的使者們在這座天梯上來來回回忙碌穿梭，我就是這座貫通天地的天梯，我就是這道敞開的門戶，先祖雅各在神秘的夢境中曾經預見的天梯，就在你眼前，現在你已經見到了。我就是這一條歸回天鄉的道路，通過我，天使們得以將天上的祝褔源源不絕地帶下來，通過我，天父的兒女們得以飛奔歸回祂慈愛的懷抱。

巴別塔無法通天，但上帝的天梯卻貫通了天地。「彷彿不在的上帝」而今親自站立在這道天梯上，祂的使者們也忙碌奔走於其間。其實，上帝未曾不在過；祂遍在，無所不在，無時無刻不在。只有在人的靈性因罪惡而昏蒙晦暗，或是上帝刻意向人隱藏祂的臨在時，人才會「覺得」祂彷彿不在一般，了無影蹤。耶穌的到來向人揭露了此一真實——「上帝與我們同在」，就是現在，在此時此刻的當下此在裡，「祂在」，「祂與我們同在」。那曾經好像是徹底隔絕無望的鴻溝深淵，如今就「在祂身上」，就「在基督裡」，被跨越而連通了。透過耶穌基督，就在祂身上，就在祂裡面，上帝親自臨在於人間。這座天梯將天堂帶來地上，也必要將流離飄蕩於地上的人，再帶回天鄉。

然而，有時我們仍還蒙昧不解這已然被揭示的奧秘真理的真實力量，我們看見了這座天梯存在於天地之間，於是我們開始想要竭盡己力去走上這條道路，去攀登這座天梯，盼望有生之年終能攀至頂階，返抵家門。途中不免要衡量比較自己與他人的進程，孰前孰後？誰長時位於低階不思長進？於是心生鄙視之意。想到自己已然處於何等境地時又不免暗生自得之情，以為自己十分長進，渾然忘卻耶穌曾說過「那在前的要在後，在後的要在前」的教訓。等到醒悟過來時卻又深覺自悔而陷入沮喪的泥沼中，難以自拔。

針對我們這一些軟弱、缺陷、毛病，小德蘭教導我們要接納自己軟弱危脆的人性，並因此而歡喜、感恩；正因為我們就是那最弱小的，沒有能力也沒有功勞，只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仰賴上帝的恩典與憐憫，我們好像那初學步的嬰孩，面對著一道陡峭險峻的天梯，滿心渴望要投奔那站在階頂的慈父的懷抱，於是我們奮力嘗試著攀登，這遠超我們能力所及的階梯，它讓我們屢次奮鬥卻總是屢次失敗，我們爬了又跌、跌了再爬，反反覆覆的奮力掙扎，其實卻連第一階也還上不去。然而我們的指望卻不在乎自己的努力或成就，我們的指望是耶穌慈愛的雙臂，祂的雙臂就是我們的電梯，祂俯視這個一路跌跌撞撞，只是全心仰望信賴的嬰孩，於是憐愛地一把抱住我們，將我們抱到天父懷裡。

這就是小德蘭向我們揭示的天梯的秘密，看見我們自己的真相，接納我們與他人的真相，我們本是弱小的，本是貧窮的，我們迫切需要上帝的恩典與慈愛憐憫，我們渴於真理、渴於愛。而上帝本是愛，愛的本性樂於自我給予，我們的貧窮、虛空與渴求、需要，在在吸引著愛親自來俯就我們。祂恩賜我們的這座天梯，乃是一座電梯，不是給我們攀登的，乃是邀請我們承認自己需求，進入其中，在基督裡，祂要親自抬舉我們，提昇我們來親近祂，祂要與我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