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看了一部由法國導演Luc Jacquet執導的電影《狐狸與我》（Le Renard et l’enfant）。光看ＤＶＤ外殼的片名與劇情簡介，很容易就會聯想到《小王子》一書裡的狐狸與小王子，設想導演要說的主題可能是關係、友情、馴養，尤其又是一部法國片，更容易有此聯想。事實上，故事確實涉及小女孩與狐狸之間發展的友誼關係，但也更多是導演本人兒時在林野間漫步時與大自然相遇的感動回憶，或許這也是他希望帶領孩子們體驗的經歷？
影片裡是以一位母親對孩子說牀邊故事的方式，以旁白敘述牽引著劇情前進，描繪小女孩在自然林野間與小狐狸會遇的經驗、追尋、耐心地守候保護、逐漸建立起信任的關係，卻在她企圖像豢養寵物般把小狐狸帶回家時發生了衝突。被繩索綑縛的狐狸驚慌地咬斷了繫繩，在小女孩的房間裡逃竄奔跳，將家具擺飾都搗毀破壞，最後縱身破窗跳樓逃出戶外，染血的身軀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泥地上。小女孩不知如何是好，抱著狐狸回到牠的棲地，默默祈求狐狸平安，小狐狸們拉扯繫著牠頸項上的領巾，小女孩才明白狐狸想要解開束縛，野生的狐狸不能適應被綑繫，拼命掙扎，於是衝突與災難由此而生。影片尾聲中，說故事的母親與她的孩子對話，她從這次的經歷中明白了一項功課，她必須等待她的狐狸，狐狸有時候突然來到，有時候怎麼等也不出現，而愛就是這樣，你不能佔有、控制，你只能等待對方自由自在地向你開放、展現，愛的對象是「自在」的，不能受約制。狐狸傷癒之後，依然不時出現，於是小女孩與她的狐狸共享了一個美好的夏季。
《狐狸與我》述說的故事，充分展現了法國哲學家馬賽爾（Gabriel Marcel）所闡述的「是與有」（《Être et Avoir》，參中譯本《是與有》，陸達誠譯，台灣商務印書館發行）兩種心態之對比的哲思。人生在世，面對著此在萬有的大千世界，抱持一個「是」的心態，也就是我「在」這裡，我在、你在、我們在一起，自由而開放，彼此自由來去，「同在」時的美好是我們要一起欣賞、一起享受在其中的，若一但生起想要「掌控、宰制、擁有、操縱」的心態時，必然會對彼此的關係造成傷害、毀損，彼此同為主體的相互交流於是被降格為上對下、主體對客體的控制，關係便破壞，彼此共享的「同在」也毀損死亡，進一步地雙方都蒙受損失。是不是法國人對人與人、人與大自然、甚至是人與上帝之間的這種同在關係的本質特別有所領略呢？馬賽爾的哲學、聖修伯里的《小王子》和電影《狐狸與我》都把這種「我們同在」的關係本質表達得非常周到細緻，令人深思、細細領略。
在一份「我與你同在」的關係中，首先需要的是彼此的真誠開放，就在這樣的真誠開放之中，彼此隨時可以自由來去，來的讓他來，去的任他去，我不需要束縛你，你也不需要束縛我，但我將以忠誠信實來自我約束，並且也信賴你的忠誠信實。於是，所以在「你與我」之間能夠維持這樣真誠開放態度的基礎，基本上是彼此對對方的「信任」，而「我對你的忠信」以及「你對我的信賴」，都是時常在經受著考驗的。是考驗將你與我凝聚成「我們」，但不是一種彼此同化、彼此約制的「我們」，而是彼此出於自由意志的委身與承諾所「長成」的「我們」，成長的過程有痛苦、有喜悅，更有許多衝突、摩擦、破碎的試煉以及放棄對方或自我放棄的試探，然而，也始終都有在破碎的廢墟中再次重建的希望。並非所有的關係都能夠成為「我與你」之間的自由相待、長成「我們」之間的忠信相守，甚至常見「我與他」、「我與它」的疏離、宰制、壓迫，然而希望總是在，有新生的希望，也有重建的希望。
希望，有如我們仰望天際，等候那一顆明亮晨星向我們顯現。有時天空清朗無雲，星光清楚地映現在觀望著的眼眸裡，明亮有如一輪滿月；然而有時的經歷也常常是烏雲密佈、甚至風雨交加，這時受到考驗的正是我的「忠信」，我是否依然等待、依然仰望、依然相信那一顆明亮晨星「始終都在」，即使現況隱晦不明？現況常常是隱晦不明的，我們存在的現實就是如此，存有本身就是一個「奧秘」，必定不可能是完全通透明晰的，假使在我們眼下所見，一切都已是「剖析明白」了的；那麼很遺憾的，攤在我們眼前那被我們自以為已經剖析明白的一切，必定不是原來的真實存有了，那眼前的一切若不是我們的假造想像，就恐怕已是一具屍體，一具生命奧秘已然消逝無存的破碎屍體。
我們總是在經受著這樣的試探誘惑，想要「解明」那隱藏的奧秘——「在這神秘力量的背後必定隱藏著某種機制，設若我能掌握這機制就能掌握這神祕力量」，於是我們盡力想去揭發、解開、查察「背後所隱藏」的什麼東西，我們拆解、剖析、拼湊、想像…等到我們置身於散落一地的零件、碎塊中間，發現除了這些我們無力拼湊回去的殘破碎片之外，什麼也沒有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其實沒有什麼「背後隱藏著的東西」，原來所有的就只是「生命」本身、「存有」本身，就只是生命本身的奧秘、存有本身的奧秘，那不可被解析、被掌握，只能等待其自然顯現的奧秘。
一份深化的關係，要求的是信任、交託、忠誠信守，並不是「你必須絕對忠誠，否則我就不再信任你」，而是「我會忠誠信守，就在許多試煉考驗中，在恐懼、懷疑、猜忌的威脅下，在被背叛、遺棄、忘卻的破碎與傷痛中，我仍然仰望那更高、更深、更超越的，有如仰望雲層背後的星光，時而閃現，常常隱沒，但始終都在。」這就是我們與上帝的交往當中所不斷一再經歷的，「祂是信實的，祂持守盟約，即使我們常常失信、失敗、失望，祂始終還是那位守約、施慈愛的上帝，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從亙古到永遠，從時間初始之前到時間終結之後，在超越時間的永恆裡，祂始終都是。」
狐狸與小女孩互相尋找、互相等待、想要擁有對方、想要保有自己、逃跑隱藏、彼此傷害…就像任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樣，婚姻、親子、友誼、一起奮鬥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嘗試錯誤中學習，學習成長、成熟、學習漸漸越來越像上帝一樣，祂是我們共同的天父，撫育我們成長，期許我們長成以後像祂。是的，懷疑、恐懼、痛苦、傷害這些都會有，但正是在這些考驗之中，我們的心靈被鍛練得更純粹、更真實、更像祂。我們永遠可以選擇，試探懷疑的聲音也一直會有，「別人既未善待你？何必善待他？」、「何苦呢？放棄了吧！」、「人都是自私的（或壞的、說謊的、詭詐的、不可信賴…）」、「根本就沒有上帝，一切都是假的」…這樣的聲音各式各樣，許許多多，我們常常會受試探要放棄別人或是放棄自己。然而上帝給我們的示範是，祂守約施慈愛，縱使以色列百姓一再背棄、一再失敗，祂仍定意要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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