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公平正義？

在《塔木德精要》一書中，有一個這樣的小故事：

有個賢士雇了一些工人為他搬運葡萄酒，過程中因為工人粗心打破了盛酒的陶壺，於是他依法索取賠償，並拿取工人的衣服作為抵押。工人於是跑去向偉大的詮者拉孚告狀，拉孚恰好是這位賢士的老師，也是親戚，於是要求賢士將衣服歸還工人。賢士照做了，但問拉孚：「這有法律根據嗎？」拉孚說：「有的，因為經上說：『你當行正路』。」
不料，工人又來找拉孚訴苦，說他們原本就窮困，現在辛苦一天卻無所獲，於是拉孚又要弟子支付他們薪水。賢士又問：「這也有法律根據嗎？」拉孚說：「有的，因為經上說：『祂必保守義人的路。』」（亞丁・史坦薩茲拉比著，《塔木德精要》，p.267）

作者在此解釋，拉孚如此詮釋經文是在告訴他的弟子：像他這樣身份的人，既然也負擔得起損失，且有心尋求「聖徒之道」，那麼以嚴於律法的標準來自我要求就不該只是一種選擇而已，而是應盡之責任。

照理來說，賢士在這事件中並無任何過失，他想為自己爭取因工人之過而遭受的損失賠償，於法理來說，好像只是在捍衛自己的基本權利而已。然則，拉孚的審斷標準卻非如此，在處理賢士與工人之間的衝突時，表面上賢士無過而工人有失，所以賢士才理直氣壯地向工人索取身上穿的衣服做抵押，然而葡萄酒的價值或許遠高於工人的衣服，但葡萄酒的損失對賢士而言只是「額外」的利益損失，固然可惜，但並不至於影響他的生活。而工人身上穿的衣服對工人而言卻是「生活必需品」，兩者之間的價值不可同日而語，於是拉孚要求賢士應當歸還衣服，當賢士不服氣地追索法律根據時，拉孚答以：「你當行正路」。什麼是正路？上帝的道路迥異於人的道路，行在正路就是行在上帝為人設立的正道之上，合於上帝心意的路當然是「公平正義」之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接待，若失去「公平正義」，勢必引發衝突，衝突一起，和平與平安就蕩然無存，從此爭執不休，彼此皆謂：「我為尋求公平正義而戰」，於是從此永無寧日。

賢士尋求「公平正義」，工人亦尋求「公平正義」，但尋求自己的公平正義，其實也就是捍衛自己的權益，你的公平正義不等於他的公平正義，你主張自己的要求是合理合法，他主張自己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於是只好轉而尋求公正的第三方裁決。

拉孚也尋求「公平正義」，但拉孚對「公義」的理解似乎超乎賢士的想像，他不執著於追究「是非曲折」、「責任誰屬」，他眼中看到的反而是賢士的「足以勝任、足以承擔」，以及工人的「迫切需求」。上帝的「公義」也要求正直、是非、對錯，但在這些之上，比這些更深之處，上帝的公義有其根基，乃是深深的慈愛憐憫。憐憫才是公義所由生的根本基礎，沒有憐憫的正義，總有缺陷，難以成功，無法達到人們在迫切追求正義時，內心所真正渴望獲得的「和平」、「和好」、「平安」。

拉孚最後給予賢士的「法律根據」是「經上說：祂必保守義人的路」。什麼是義人？誰是義人？合於法律最低底線的要求標準，是否就得稱為義？假若這就足以為稱為義，何以人們仍然有許多不平，爭執不休？符合更高的道德標準與宗教信仰要求就得稱為義嗎？那麼是多高的標準？怎樣的規限呢？「義人」的標準如果是不犯錯的人，那麼這個世界上顯然一個義人也沒有，沒有人是不犯錯的。每當衝突與爭執發生時，各人總是強調自己「對」，自己是「受害」的一方，別人才是「加害」的一方。事實上，每個人都或多或少不同比例地在不同的層面上，同時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無人例外。賢士本來是被害者，但當他剝下工人衣服做抵押，令工人白白做工一日而無所得足以養生時，他反倒成了加害者。雖然過失的比例不能如簡單的數學計算那樣加減乘除、對等衡量，但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事件，牽涉的範圍越廣，牽涉進來的人越多，各式各樣的權益衝突越複雜，「公平正義」就越來越難理得清楚。

但是，儘管如此，總有一個更超越、更深刻的原則，是我們可以秉持以超越這些複雜計算的一條簡單的路，那也是上帝的原則——「祂喜愛憐恤」。上帝對待人的「公義」，從來不是斤斤計較的清楚算帳，若是這樣，這世界上早就沒有半個人能存留了。神從未「公平」地對待我們，給予我們「應得」的，祂反而總是在懲罰之前，一再提醒、警戒，先給人改正、彌補的機會，縱使人頑梗心硬執意不悔改，祂也總在懲罰之後，依然存留恩典，重新建立、重新栽植。上帝的公義，總是包容在祂的憐憫裡——祂是「有恩典、有憐憫的上帝」。而人作為上帝的兒女，走一條「義」路，就也意味著，在追求基本的是非正直之外，還有更高的要求，需要「有憐憫、有恩典」，像我們的父一樣。如此，我們始能求得原本真正的所求，與己、與人、與神之間深刻的平安，有和好，也有豐盛。誠如拉孚所言：「祂必保守義人的路」。

你借給鄰舍，不拘是什麼，不可進他家拿他的當頭。要站在外面，等那向你借貸的人把當頭拿出來交給你。他若是窮人，你不可留他的當頭過夜。日落的時候，總要把當頭還他，使他用那件衣服蓋著睡覺，他就為你祝福；這在上主你神面前就是你的義了。
困苦窮乏的雇工，無論是你的弟兄或是在你城裡寄居的，你不可欺負他。要當日給他工價，不可等到日落；因為他窮苦，把心放在工價上，恐怕他因你求告上主，罪便歸你了。
（申命記廿四10-13）

上主啊，求祢聽我的禱告，留心聽我的懇求，
憑祢的信實和公義應允我。
求祢不要審問僕人；
因為在祢面前，凡活著的人沒有一個是義的...
上主啊，求祢為祢的名將我救活，
憑祢的公義，將我從患難中領出來。
（詩一百四十三1-2，11）